此夜,灯如乡愁
| [日期:2026-05-21] | 作者:2027届10班 王梓骁 次浏览 | [字体:大 中 小] |
夜深了,蒲江的村庄沉入墨色里。
不是那种死寂的黑——田埂上有蛙鸣断断续续,竹林里风过留声,远处谁家的狗吠了一声,又懒懒地收了回去。万物都在,只是睡了。
忽然,一声锣响划破寂静。不是撕裂,是轻轻地、远远地荡开,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漾到天边,漾到星星都颤了颤。紧接着,锣鼓渐密,像春夜的雨,先是疏疏落落,继而绵绵不绝。胡琴咿呀地拉长了夜,那弦上仿佛牵着千丝万缕的月光,一丝一丝,把散落在四方的乡人,都牵回来了。
幺妹灯开始了。
台上,“幺妹”踩着碎步走出来。那步子细密如织,脚下像踩着云,又像踩着一整个春天的花瓣。水袖一甩,似流波,似烟岚,在灯影里流转生姿。她开口唱了,唱腔婉转如檐下滴雨,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细的回响。灯影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长的时候,影子伸进台下人的心里去;短的时候,又把那些心事轻轻地收回来。
台下,老老少少围坐着。有老人闭了眼,摇头晃脑,手指在膝上打着节拍,嘴唇翕动,跟着调子轻轻哼——那调子,他哼了一辈子,从孩童哼到白头,从青丝哼到如雪。有孩童骑在父亲肩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台上,那光亮和灯盏里的火苗一样,扑闪扑闪的。他还听不太懂唱的是什么,可他记住了这个夜晚——记住了灯影里摇曳的故乡,记住了父亲肩头的温度。
静。
锣鼓歇了,唱腔落了尾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可那静里藏着东西——藏着千年前大唐的遗韵,藏着泥土里长出来的蒲江方言,藏着祖祖辈辈口耳相传的笑与泪。我忽然想起,这唱腔里,有盛唐教坊的影子,有安史之乱后乐工流落民间、把宫商角徵羽种进巴山蜀水的往事。一千多年了,朝代更迭如走马,可这调子没断过。一代一代,从父亲传给儿子,从婆婆传给孙媳,像地下的根,看不见,却从未停止生长。
幺妹灯很小。一方土台,三五艺人,几句乡音。没有华丽的戏服,没有精致的布景,锣鼓家什也旧了,敲起来带着几分沙哑。可它又很大——大到装得下一千年的光阴,大到盛得下整个蒲江的悲欢。哪家娶亲,唱一出;哪家添丁,唱一出;哪家老人做寿,更要唱一出。欢喜时唱,唱得更欢喜;悲伤时也唱,唱着唱着,眼泪就干了,心就暖了。
大年初二的夜还很长,灯还在唱。台上人演着别人的故事,台下人流着自己的眼泪。那眼泪是热的,和灯盏里的火苗一样热。
我忽然明白,幺妹灯从来不只是戏。它是蒲江人把自己活成一盏灯——灯在,夜就不怕黑;戏在,日子就不怕长。无论走多远,蒲江游子心里都亮着这么一盏灯。那光亮,是故乡的眉眼,是祖先的声音,是一个人在这世上,最深的根。
而我心里那盏灯,也亮了。
指导教师 王雨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