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少勇：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基于侨批史料的家国情怀培育实践

        摘要:涵养家国情怀是高中历史课程落实立德树人育人目标的核心内容。针对全民族抗战主题教学中的素养培育需求，本文尝试将乡土资源融入抗战史专题教学。依托侨批独特的情感属性与史料价值，依据个体觉醒、集体聚力、全域联动的内在逻辑对教学进行重构，设置具有梯度的探究任务，构建微观、中观、宏观三位一体的分层教学模式。文章结合完整的课堂教学实践，从史料甄选、任务设计、学情铺垫、价值衍生四个维度提炼具有普适性的优化策略，探索乡土史料助力素养课堂的实施路径，以期为高中历史教学中家国情怀的常态化培育提供教学参考。

      “家国情怀”作为历史学科核心素养的根本旨归，承载着历史教育社会功能的终极目标，更直接关系到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落实。从当前高考导向来看，家国情怀亦是考查的重中之重。近年来，高考历史真题中，无论是选择题对民族精神、家国认同的考查，还是材料分析题对家国同构、民族命运等主题的设问，均凸显了其核心地位。这要求教师在教学实践中不断探索更具实效的培育路径。

一、价值挖掘：侨批资源培育家国情怀的独特育人价值

抗战史教学正是落实这一要求的关键载体。《普通高中历史课程标准（2017年版2020年修订）》明确要求学生“通过了解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的抗战，感悟中华民族英勇不屈的精神，认识中国共产党是全民族团结抗战的中流砥柱；认识中国战场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东方主战场，理解十四年抗战胜利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的历史意义”。可见，学生不仅应掌握相关史实，更需将其升华为家国情怀的情感共鸣。

围绕抗战史教学，应聚焦“全民族抗战”主题。这一主题体现抗战胜利的历史本质——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工商业者、海外华侨、少数民族等各阶层同仇敌忾。课标与教材均强调全民族团结的概念，教学中需呈现亿万普通个体与海外同胞的命运抉择，才能让学生真正理解“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的抗战精神，并内化为对民族共同体的责任感。

在中学历史“全民族抗战”教学中，现有研究可分为两类：张海鹏、卞修跃与黄坤涛等人深耕教材文本，依托官方文献、正史史料厘清全民族抗战核心概念，夯实素养教学的理论根基。以朱汉国、李稚勇、周美闪为代表的研究者，则侧重课堂实践层面，多以历史影像、官方档案、经典文献为主要载体，结合大单元教学、问题链探究、情境化课堂等方式，从正面战场与敌后战场视角开展教学，引导学生认知民族抗争历史，内化家国情怀。同时，赵亚夫、刘军等学者提倡融入乡土史料辅助教学，以此丰富课堂叙事维度，进一步深化学生民族认同感。整体而言，当前学界已形成完备的教学范式，但现有研究多聚焦国内战场史料，较少专门挖掘华侨视角的微观史料。

闽南“侨批”作为兼具情感温度与史料价值的民间文献，正是填补这一教学空白、将教材注脚转化为具象教学资源的宝贵素材。侨批是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批信局寄给国内亲友的银信合一的特殊家书，兼具汇款凭证与情感纽带的双重功能。抗战时期，侨批内容深刻变化，批信中不仅有日常家常问候，更增添了募捐动员、抗日宣传、回国参战等爱国内容，将海外游子的个人命运与中华民族的危亡紧紧系在一起。《中外历史纲要（上）》将海外华侨的贡献凝练呈现为：“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旗帜下……海外华侨在陈嘉庚等侨领的号召和领导下，积极捐款捐物，支援抗战，数万华侨青年回国参战。”这一精练表述提示教师：唯有补充丰富的具象史料，才能支撑课标所要求的“感悟”与“认识”，使家国情怀培育获得更坚实的情感基础。

在此背景下，侨批资源的独特育人价值主要体现在两方面：第一，叙事视角独特。教科书以宏大的国家、群体叙事为主，侨批是普通华侨私人家书，提供微观个体生命视角，把抽象的“家国大义”落实在亲情牵挂、生死抉择的个体体验之上，帮助学生具象感知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跨越国界的广泛性。第二，情感生成路径独特。家国情怀不是外部说教灌输，而是从书信文本自带的亲情、乡愁、家国担当之中，引导学生共情生成。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立足闽南侨批这一乡土资源，系统挖掘其学术价值与教学功能，以期为家国情怀教育的深化提供有益借鉴。

二、实践落地：基于侨批资源的抗战专题课设计

（一）设计主旨

本专题课为高一历史活动探究课，设置三项关联性探究活动，以梯度化问题链驱动学生自主探究，逐步解锁海外华侨参与抗战的完整脉络：从剖析华侨个体的内心抉择与爱国初心，到归纳华侨群体多元化的救亡模式，最终落脚全民族抗日统一战线视角，阐释海内外力量协同抗战的时代价值，循序渐进完成知识建构、思维进阶与价值塑造，全方位厘清海外侨胞从觉醒、聚力到深度融入全民族抗战的发展历程。

（二）设计呈现

环节一　尺素丹心：烽火侨批里的个体家国抉择

材料1：

表1　泉州华八百抗日侨批人物及书信内容简介

问题1：阅读上述侨批文本，结合人物身份与时代背景，梳理五位华侨在亲情羁绊、身家财产、生命安危层面遭遇的现实困境，并概括各人投身救亡运动的具体方式。

问题2：研究书信文字细节，归纳五位华侨共有的精神，并结合史料分析，为何乱世家书会成为海外华侨抒发爱国心志的重要载体？

问题3：结合这批一手侨批史料，阐释近代中国背景下“个人命运与民族命运同频共振”的时代内涵。

拓展思辨题（学有余力学生选做）：相较于官方文献，抗战侨批这类私人书信在还原历史人物心境方面，具备哪些独特的史料价值？

设计意图：本环节以抗战时期闽南侨批这种民间一手书信史料为核心，立足微观个体视角切入历史。第一层设问引导学生研读原始文本，提取史料关键信息，落实史料实证素养，厘清不同身份华侨的生存处境与救国行动；第二层设问聚焦文字细节，挖掘侨批的情感价值与载体意义，体会乱世家书承载的精神力量；第三层设问由史料研读转向历史解释，引导学生结合时代背景理解个人与国家的命运联结。增设的拓展设问进一步强化学生的史料意识。本环节借助私人书信还原华侨的内心世界，引导学生达成历史共情，也为后续探究华侨集体救亡行动筑牢史实与精神根基。

环节二 众志成城：海外华侨的集体救亡洪流

【南洋侨领统筹阵营】

材料2：南侨总会下属筹赈分会涉及南洋各帮，遍布南洋各埠，有单位近百个……南侨筹款方式有特别捐、常月捐、货物助赈捐、纪念日劝捐、设救助箱于公共场所等共12类。关于筹赈的热烈情形，陈嘉庚如此描述：“对祖国战区的筹赈工作，热烈情形，得曾未有，富商巨贾既不吝啬，小贩劳工也尽倾血汗”，“而劳动界颇踊跃，虽辛苦所得工资，亦能按月捐出多少，故能集腋成裘”。

——摘编自何金龙主编：《陈嘉庚与陈嘉庚精神》

材料3：徽章上边镌刻着五瓣梅花，象征着中华民族精神的坚韧、高洁与不屈，更寓意着分散在南洋各地的华侨如同花瓣般凝聚成一个整体，在抗日救亡的旗帜下紧密相连。

1940年4月11日，《南洋商报》刊登了一则《南侨总会劝售七七建国章征求各属会意见》的消息，号召南侨总会各属分会在“七七事变”纪念日来临之际，发起义卖纪念章为祖国抗战募款的活动。

——摘编自福建省文物局等编：《福建省博物馆概览》上册

【南侨机工运输阵营】

材料4：南侨机工从海外回来，投入紧张的军事运输，要闯过各种难关。首先是“险路关”，滇缅公路蜿蜒在横断山脉纵谷区，稍一不慎，车毁人亡；其次是“雨季关”，滇缅公路坑洼坎坷，泥泞粘滑，行车难前；第三是“瘴疟关”，毒蚊猖獗，恶疟横行。

——摘编自林少川：《烽火赤子心：滇缅公路上的南侨机工》

【敌后战场武装阵营】

材料5：1938年初，沈尔七率领由华侨青年组成的“菲律宾华侨救国义勇队”回国参战，编入张鼎丞、邓子恢等领导的新四军二支队，这是新四军中的第一支华侨队伍。

——摘编自福建省档案馆编著：《记录·见证：档案中的福建党史

【敌后情报作战阵营】

材料6：七七事变后，林谋盛发动了马来亚“龙运铁矿”3000多名华工集体罢工、离职的胜利斗争；林谋盛还以建筑商公会的名义大力支持“锄奸团”“后援会”的爱国行动；1942年，东南亚盟军总部决定开展收复星马地区的敌后工作，林谋盛挺身参加这项危险而光荣的行动。1944年6月29日，林谋盛壮烈就义，时年35岁。

——摘编自洪卜仁主编：《厦门抗战岁月》

图4 林谋盛（后排右一）与136部队成员摄于1943年

问题1：结合前一环节人物事迹与本组图文史料，将五位华侨归入对应救亡阵营，并概括各阵营在全民族抗战中发挥的历史作用。

问题2：综合筹款、运输、武装、情报四大救亡行动，归纳南洋华侨救亡运动在活动范围、组织形态、分工协作方面呈现出的历史特征。

问题3：从零散的个人义举发展为跨地域、体系化的集体救亡运动，试探究支撑南洋华侨万众一心、共赴国难的核心动因。

拓展思辨题（学有余力学生选做）：结合徽章、老照片等实物史料，谈谈图文资料与文字侨批如何相互印证，共同还原华侨救亡的历史面貌？

设计意图：本环节实现探究视角从个体到群体的转向，整合文字、徽章、历史影像等多元史料，搭建华侨救亡运动的整体历史图景。分类设问引导学生梳理群体分工与职能，建立不同史料之间的关联；对比归纳设问引导学生总结历史现象的共性特征，锤炼历史概括能力；溯源设问深挖集体行动背后的精神内核与时代根源；拓展设问强化多重史料互证的史学方法。层层设问帮助学生打破碎片化认知，认识到华侨救亡是有组织、有分工、跨地域的全民抗争，理解集体力量的历史价值，完成从人物认知到群体历史认知的思维提升。

环节三 同仇敌忾：华侨力量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材料7：据统计，1938年10月至1941年底，“南侨总会”领导南洋各地华侨华人开展大规模筹款捐物运动，共募集捐款近5亿元（国币），认购救国公债2.5亿元（国币），捐献飞机、坦克、汽车、救护车、大米及大量药品等物资，为支援祖国抗战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摘编自中共厦门市委党史研究室编：《陈嘉庚研究之一：华侨领袖陈嘉庚》

材料8：在陈嘉庚号召下，3200多名南洋华侨司机技工先后分9批回国支援祖国抗战，是抗战时期滇缅公路（抗战期间中国西南后方历时最久、运输量最大的唯一的国际通道，支撑着中国抗日战场的战备物资及大后方的经济供给，成为名副其实的抗日输血管、生命线）上的劲旅，有1000多人献出了生命。

——福建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研究会主编：《抗日烽火中的八闽儿女画集》

材料9：1938年1月回国的菲律宾华侨救国义勇队，参加新四军后改名为菲律宾华侨回国随军服务团，全队共28人。该慰劳团在前线完成慰劳任务后，全团20余人集体参加了新四军。后来，团员中有6人在皖南事变和上饶集中营牺牲，沈尔七也在1942年日军的一次“扫荡”中牺牲。

——李庆山：《向新四军学习》

材料10：马来亚华侨纷纷组织抗日游击队，打击侵略者。其中较著名的是马来亚人民抗日军和在敌后的“136部队”。马来亚抗日军，它的主要领导人和大部分战士都是华侨。这支抗日军不断发展壮大，后来发展到7000人。人民抗日军同日军大小战斗300多次，日军死伤人数在3000人至5000人之间。先后有1000多名华侨战士为保卫他们的所在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李其荣：《国际移民与海外华人研究》第3卷

问题1：结合量化数据与相关史实，分析各华侨救亡阵营分别为国内正面战场、敌后战场、国际交通线以及海外反法西斯战场提供了哪些关键支撑？

问题2：梳理历史脉络，说明南洋华侨如何从海外声援、物资捐助，逐步深度融入中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整体布局。

问题3：综合全课所有史料，评述海外华侨在全民族抗战中的历史地位，并阐释你对“全民族团结是抗日战争取得胜利的根本保证”这一历史结论的理解。

拓展思辨题（学有余力学生选做）：南洋华侨身处复杂的海外生存环境，其支援祖国抗战会受到多重现实条件制约。结合本课史料与时代背景，谈谈我们评价海外华侨的抗战贡献时，应当秉持怎样的历史态度？

设计意图：本环节将探究视野上升至宏观历史格局，立足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两大维度，整合全课探究成果。第一层设问，恪守论从史出的史学原则，依托量化史料，以史实为依据解读华侨力量对抗战各条战线的贡献；第二层设问梳理历史发展脉络，厘清海外侨胞与国内抗战力量逐步融合的完整过程；第三层设问为历史评述，引导学生整合史料，形成完整、严谨的历史解释，客观评价华侨群体的历史贡献。拓展思辨题引导学生辩证看待历史，规避单一叙事的局限。整套问题链实现知识整合与思维升华，让学生深刻理解海内外同心、全民御侮的抗战本质，将史料探究与历史思考最终沉淀为牢固的家国情怀。

三、路径凝练：侨批赋能家国情怀教育的实施效果与启示

本教学设计在高一开展过一次研讨课，结合课堂观察记录、学生探究学习单、课后作业文本、听课教师的评课记录，可从学生能力收获、课堂教学短板这两个维度复盘本次教学实践，并以此为基础提炼适配史料探究类课程的通用性教学启示。

相较于常规讲授式课堂，以分层问题链驱动的侨批探究课堂，能够在知识、思维、价值三个层面带给学生实质性的能力成长。在基础史料解读层面，学生能够自主阅读多则长篇原始侨批文本，精准提取不同华侨人物所处的境遇、个人诉求与救国主张，逐步适应一手史料的阅读节奏，克服面对文言夹杂近代白话文史料时的解读畏难情绪，史料信息提取能力得到有效锻炼。在历史思维运用层面，通过横向对比五位华侨的个人抉择，学生能够自主归纳不同阶层华侨爱国行为的共性特质，并结合时代背景阐释个体抉择背后的时代动因；同时依托个体、群体、全局三层探究视角，厘清海外华侨从私人觉醒走向集体救亡，最终汇入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完整逻辑链条，逐步建立立体化的历史解释思维。在价值认知层面，学生能够跳出课本的单一结论，理解全民族抗战不仅局限于国内军民的浴血奋战，海外侨胞的物资补给、军事参战、情报支援同样是抗战胜利的重要支撑，完善自身对抗战历史的整体认知，在共情个体命运的基础上自发形成家国认同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从课堂实际运行状况来看，本次专题课仍存在部分亟待优化的细节问题，此类问题也是乡土史料专题课普遍存在的共性短板。其一，史料体量与课时配比存在矛盾。本课同步投放侨批文本、历史影像、统计数据、组织档案等多种类型素材，史料总量偏大，部分基础薄弱的学生难以在短时间内完成多份材料的研读与整合，致使在分层设问中的高阶探究环节，仅有少数学生能够完成深度思考，全员探究的育人效果未能完全达成。其二，学生认知视角存在固化和偏差。长期受传统抗战叙事影响，多数学生习惯性地将抗战主体限定为国内作战部队，在探究初期难以理解海外华侨远程支援的战略价值，需要教师反复引导。其三，价值素养内化存在阶段性差异。家国情怀的内化无法依靠单节课堂完成，部分学生能够理解且敬佩华侨救国的行为，但难以结合个人成长视角联系古今，无法将历史层面的爱国认知转化为自身的时代责任，价值培育未能实现闭环。

针对本次课堂呈现的优势与不足，结合高中历史课程教学实际，可从史料选编、任务设计、认知引导、价值渗透四个方面，总结乡土史料赋能素养课堂的实施策略。

第一，分层筛选适配学情的教学史料，把控史料运用总量与难度梯度。教师在开展史料探究教学时，需要结合学生认知基础对原始史料进行适度节选与整合，区分必研读材料和拓展补充材料，在保障史料真实性的前提下，降低基础学生的研读压力。同时兼顾史料视角的多元性，适当引入差异化视角的辅助史料，引导学生辩证看待历史现象，规避单一史料带来的认知片面问题。

第二，细化问题链的梯度层级，兼顾分层教学和全员参与。针对不同能力层级的学生，拆解高阶探究问题，增设过渡性设问，降低思维跳跃度。基础知识设问面向全体学生，夯实课堂底层教学效果；归纳辨析类设问面向中等层次的学生，锻炼学生的对比概括能力；本质升华类设问供学有余力的学生拓展探究，兼顾差异化教学需求，让不同层级的学生都能在课堂中获得能力提升。

第三，前置相关背景知识，破除学生固有的认知壁垒。针对学生固化的历史认知偏差，教师可在课前依托微课、预习任务单等形式，补充相关时代背景知识，提前铺垫海外华侨生存环境、南洋侨团组织发展概况等基础内容，帮助学生打破固有思维局限，为课堂高阶探究活动预留充足时间，提升课堂探究效率。

第四，延伸课堂教学的边界，构建长效素养培育模式。家国情怀的培育具有长期性和持续性特征，单节专题课仅能完成情感启蒙。教师可依托课后习题、专题研学、乡土走访等课后活动，串联近代华侨救亡史实和当代侨胞报国案例，搭建古今互通的学习体系。持续引导学生深化价值认知，打通历史学习和现实成长的关联，促使家国情怀从浅层情感共鸣转化为当代青少年稳定且持久的价值追求，真正落实立德树人的根本教学任务。

                                          转载于《历史教学》（上半月刊）2026年第8期